手艺的死亡是一个被忽略的时代特征,也是一种微弱的警示。托乎提巴海,这位村庄里的孤独的手艺人,仍在坚守一种古老的传统。他说,农活不干也罢了,但手艺不能丢啊,这是祖先传下来的。现在,妻子海热罕是他的得力助手,一儿一女也学会了作桑皮纸,这是他感到欣慰的。
“我老了,把手艺传给儿女,让他们子子孙孙传下去。手艺不能丢啊。”他说。
飞机上的蚕宝宝
我的家乡浙江湖州被元代大画家赵孟頫称为“水晶宫”,是著名的“丝绸之府”、“鱼米之乡”。这里水网密布,桑林遍野。家家栽桑,户户养蚕。湖州市每年的蚕茧产量占全国的十分之一以上。
湖州钱山漾遗址曾出土4700多年前的绢片、丝带和丝线,这是我们迄今为止见到的最古老的丝织品。水乡是没有骆驼的,但有趣的是湖州城里有一座骆驼桥,骆驼桥往西则是黄沙路。显然,这是对丝绸之路的喻指和呼应。有专家曾著书立说,认为丝绸之路的起点应该追溯到湖州。
我出生的村庄在太湖和大运河之间。从我记事起,母亲就是村里的养蚕高手,一年中家里有许多蚕事活动,如祭蚕神、请蚕花、踏白船、做茧园子、吃“蚕花弯转”(一种小虾米)等。在蚕月里,要用桃枝、艾草、大蒜和雄黄酒来驱魔避邪。小孩子是不能大声说话和吵闹的,否则会使蚕宝宝受惊,影响它们的成长。蚕,既是高贵的“天虫”,又是娇弱的“宝宝”。蚕月里全家人噤若寒蝉,给人郑重其事的神秘感。与此同时,桑园是我们的儿童乐园,我和村里的孩子们在那里玩耍,捉谜藏,摘桑果,采桑木耳。
今年5月我回了趟老家。25日返疆时,母亲给了我15个春蚕,说是给新疆的孙女的。它们已是五龄蚕了,再过两三天就要结茧子了。我将他们装在一个小盒子里,又洗了一些桑叶带在身边。
在从杭州到乌鲁木齐的飞机上,我的蚕引起了空姐们的注意,她们惊讶而兴奋地围着我,希望一路上能代养我的蚕。我满足了她们的愿望,将蚕和桑叶交给了她们。空姐们如获至宝。由美丽的空姐来做蚕宝宝的保姆,我想颇为合适。
5个多小时的飞行,15个蚕宝宝走通了中国境内的丝绸之路。它们是令人刮目相看的蚕宝宝了。一个蚕能吐1200米的丝,那么我想,无数的蚕吐出的无数的丝,就构成了丝绸之路。
蚕到了新疆,第二天晚上就开始“上山”做茧子了。我用碎纸和木筷给它们做了结茧用的架子。3天后,洁白的茧子做成了,数一下,刚好15个,一个也不少。我将茧子分送给乌鲁木齐的诗友、画家和女儿的小学同学。
十几天后我在喀什,几乎在同一时间接到了几条相似的短信:蛾子咬破茧壳爬出来了,怎么办呢?我回复:蛾子爬出来是为了交配、产卵、然后死亡。我建议朋友们将蛾子放生了,因为它们都是孤独的蛾子,找不到交配的对象。
蚕的一生是一个圆满的轮回:蚕(经四个眠关)—蛹—蛾子—卵—蚕。在这样的轮回中,蚕摆脱了死亡,达到了生命的永恒延续和接力。
我出生在丝绸之府的浙江湖州,大学毕业后又来到丝绸之路上的新疆。这里面大概有某种神秘的姻缘和宿命。以前我称江南和新疆是“两个故乡”,现在却觉得它们是同一个地方,或者是同一个地方的两个侧面。有一根看不见的“丝”将它们连系在一起了。
丝绸之府。丝绸之路。我的漂泊,我的成长,我的回归——
在越来越坚硬的水中/在失去了水的水中/像鱼,我咕噜咕噜冒着气泡/
开凿这个小小的唯一的透气孔
我的肺在远方像鸟一样飞翔/呼吸依然停在桑叶的一张一合中/停在雨打草尖的微微颤栗中/停在蚕茧的囚室和飞蛾的叛逆里/停在缫丝厂烟囱的缕缕青烟上……
故乡啊,我归心似箭/但我的弓像一具干尸被沙漠掩埋/你的怀抱还敞开着吗?/你的乳汁依然新鲜吗?/我要你有足够的水滋润焦渴的唇/有足够的丝绸铺就还乡的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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