托乎提巴海的桑皮纸
在新建的和田地区博物馆里,我见到了几册写在桑皮纸上的清代维吾尔文典籍:《诺毕提诗选》,《维吾尔医药大全》,还有一部维吾尔民间史诗的残卷。
两千多年前的蔡伦造纸术是什么时候传入西域的,目前已无稽可查。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:桑皮纸是西域最古老的纸张之一。蔡伦曾用树皮、麻头、破布、破渔网来造纸,而丝绸之路上的西域民族用桑皮来造纸,可谓是就地取材。
中国的造纸术是8世纪沿丝绸之路传到阿拉伯、印度等地的,14世纪又从意大利传到欧洲。因此西域造纸大概不会晚于8世纪。几年前,在哈密白杨河佛教遗址的佛塔残壁上,我曾发现过桑皮纸。桑皮纸为什么会被用作佛塔的建筑材料,就不得而知了。白杨河是隋唐时期的佛教遗址,这至少说明,隋唐时西域已出现过桑皮纸。
在新疆历史上,桑皮纸曾被广泛用于书信往来、书籍印刷、档案卷宗、收据联单、司法传票、会议记录等等。中华书局1936年出版的《我们的中国》一书中说:“和阗桑皮纸,为全省官厅缮写公文的必需品。”上个世纪初,桑皮纸曾被短暂地用于印制和田的地方流通货币。和田的“造假大王”斯拉木阿洪曾用桑皮纸伪造古代文书,蒙骗了许多国外学者、探险家。
和田地区客运站对面有一条小巷,名叫卡卡孜库恰,翻译过来就是“纸巷”。据说从前有许多做桑皮纸的人家,现在只剩下一户,但我去找了两次都没找到。现在,会做桑皮纸的人越来越少了,这一古老的工艺到了失传的边缘。
墨玉县的托乎提巴海·吐尔地老人是和田会做桑皮纸的极少数几个手艺人之一了。我和和田的朋友王俊成、李卫决定去拜访他。
托乎提巴海的家在墨玉县城以南10公里的布扎克乡普提坎村。老人今年82岁了,个子矮小,但精神很好,动作麻利。他的两条腿很短,看上去好像有一大截埋在土里行走的样子。看到来了客人,并对他的桑皮纸感兴趣,就显得特别兴奋和快乐。
老人向我们演示了桑皮纸制作的全过程,村里的孩子也过来看热闹:先剥下枝条上的桑皮,将深色的外皮用刀子削掉,留下白色内层备用。每10公斤桑皮要加5公斤的胡杨碱,在大铁锅里煮两个小时。然后将煮软的桑皮捞出,放在石板上用木榔头反复敲打、捣烂,使之变成桑泥饼。泥饼放在盛水的木桶里搅匀,就成了纸浆。老人蹲在院子里的一个浅水坑边,将长方形的纱网模具放在水中,然后舀出几勺纸浆,放在模具里,用一根底端带十字的木棍不停地手搓、搅动,使纸浆均匀地覆盖在纱网上。最后,把模具放到阳光充足的地方晒,几个小时后,桑皮纸就作成了。
托乎提巴海说,制作桑皮纸这门手艺是从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那里继承下来的,到他这一辈已是第10代了。桑皮纸可以用来做书、学堂课本、家庭记账簿,抄写《古兰经》、《圣训》,用处多得很,用桑皮纸贴伤口,也特别管用。
这几年,经媒体宣传,知道和田桑皮纸的人越来越多,上门求购的人也越来越多了。其中还有美国人、法国人和土耳其人。老人家里没有田地,每年作一万张桑皮纸,收入在两万元左右,生活还过得去。他现在感到忧心的是,经过了2002年的那场砍伐,村里和附近的桑树已所剩无几,要找桑皮必须到20多公里外的喀尔赛乡去购买桑条。
2002年6月底,托乎提巴海去了趟美国,参加了在纽约举办的第16届世界民俗生活艺术节,向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展示了和田桑皮纸的制作工艺。我问他是否见到了自由女神像,还有曼哈顿街区。他摇摇头说:没看到美国。——他的行程是一位美国女记者安排的,吃、住和演示工艺都在一个大公园里,在公园里呆了整整15天,没去过别的地方。带去的500册装订好的桑皮纸都卖掉了,不知卖了多少钱,总之大头落进了女记者的腰包。“真的没看到美国。”他说,“我糊里糊涂去了,又糊里糊涂回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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